从花样年华开始,王家卫变得更加成熟。故事里渐渐渗透中年情怀。而在2046和爱神.手里,这种情怀又有了极大的转变——虽然还有一贯的逃避与压抑,他开始以独特的方式,面对与审视自己的感情。他不需要树洞了,他赞美王菲、爱慕巩俐,并将生活中对她们的直觉带到戏里。御用女主角张曼玉也从来没给我们带来过这样的感动:老戏骨反而表演的痕迹太深,满脸丰富的表情好似数字频道切换,在各式港片里反复示范,很难不让人厌烦。倒是一向被大陆的学院派带得傻兮兮又夸张做作的巩俐,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她真象示巴女王那样高高在上,说脱裤子张震就得脱,不容分说就夺走/占有了他的童贞,从此他死心塌地沦为她*年不变的忠实粉丝。没有人比王更善用谋女郎的了。
他爱她,她不爱他。虽然梁朝伟对王菲、张震对巩俐都说不出口那一个爱字,但他们(当然也是导演)以各自力所能及的方式,在回忆里将这一段感情升华。王菲在阳台上的侧影温柔无限,小张对着病重的巩俐哭成一团,这哪里是从前的王家卫?回忆与赞美,也许是将某些情感去到尽之后的告别。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时的他们比起阿飞们来,显然也更阴郁了。
在努力和无为之间作一个清算,是太上忘情,还是徒劳的抽刀断水?一刹那无法定格为永恒,再怎么直面的感情也是水中月,后青春期的浪漫已转入急管哀弦,他们仿佛还在感情的那最初一个旋涡中努力挣扎。
施蛰存的新感觉派小说有点让人想起何其芳,意象重叠,充满令人晕眩的情调。显然,这种“现代性的实验”也是王家卫的部分兴趣所在,他文字中毫不掩饰的恋物倾向就是可投王家卫所好的一个例证。不过新感觉派小说的那种轻逸的实验,也许还不尽能承载王式情感的超重量负荷。
上海、舞女,欲望的女神巩俐高坐神坛,我们和张震(裁缝小张)一同窥探与旁观她在情天恨海中浮沉,“从一个男人转到另一个男人”的生活。我未尝不觉得小张身上有着王家卫自己的影子。王在接受访谈时,提到自己从前常听父母谈起工作时遇到的人和事,其中之一便是舞女。显然,舞女也和重庆大厦一样,是童年时代神秘的话题之一。
在记忆和想象中与时间对抗,是王的一贯主题。所谓记忆,是“我做孩子时的喜悦、伤心和失落”(王家卫语),而所谓想象,则无非是日后通过前辈的小说或电影得来的一点思路,借助舞女、上海老情歌、旗袍等等承载他复制与重现那个消逝年代的重要符号和道具,在他人的故事中反复演练、回味与放大自身独一无二的感受:对那不可逆转,与无法重现的过去的,一往情深。
过去为何如此重要?它似乎和流浪一样,是王氏宝典中一再出现的魔幻情意结。
我想王家卫在某一方面和希区柯克其实很象。希区柯克过着标准的中产阶级循规蹈矩的生活,家庭幸福美满,他的影片中却充满了各种惊耸和令人心悸的故事,电影和生活分得那么清楚。王也把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那个世界完全投射到银幕上,现实生活中的他,却很懂得人情世故,似乎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私生活。他们都既敏感又强大,通过影像来表达那个更加私密的自我。那么,经过了2046和爱神.手如此郑而重之的讴歌心中的女神,接下来是继续流浪,继续遗忘,还是收束身心,“从头来过”?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