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我杀人,如果让我在电影里杀人,我会用最不经意的表情和懒洋洋的动作,不至于让我这样的观众像是看了班德拉斯在《杀人三部曲》中帅呆了的酷样子忍不住哈哈哈笑出声来。武侠小说里我最喜欢古龙的那个病书生,脸蜡黄蜡黄的,拿把镔铁扇子,大病初愈的样子。我相信单枪匹马挑连营的故事,特别是在电影里更相信,再像班达拉斯一样,吉他琴箱的下半层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枪炮,踏平一个蛇盘蝎踞的酒吧后,在满身是血浑身是伤的退路上遇到了霞光般漂亮的图书馆管理员,杜鹃花一样的嘴唇,阳光一样的长头发。这种英雄美人式的传奇故事,已经不单纯是一种视觉享受,而一部分已经被精心酿造成合乎普遍审美的笑料了。
除了不屑于讲故事的导演,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想好好讲故事了,有的是讲不成“好好”的,
有的是一“好好”的就讲不出来,特别是这种“杀人”的故事。
张艺谋的《满城尽穿黄金甲》里没有“黄金甲”,却尽是假的金黄,这个片子应该不算“杀人”的片子,宫廷糜事先不说,摄影出生的老谋子一向以运色浓烈被称为专家,就像一个人,人们说她屁股好看,她就只买紧身裤一样。巴洛克是轮奸视觉,想把一切都搞成绚烂荼蘼的人都是流氓,我倒是认为这个流氓现行犯的《英雄》比李安的《卧虎藏龙》好,这种虚玄大惑艰而不涩,大智大愚的解读方式证明他思考了,想用中国古文化阐释武道,这种玩味文化的片子自然在奥斯卡上很难捞到小金人,同事说张艺谋想小金人想疯了,想拿黄金甲迷惑评委们的眼睛,我想了一下嗯哼了一声,也许张艺谋没有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一次酒桌上,我的老板对“黄金甲”大嘉大褒,他除了地产公司以外,还有自己的院线和唱片公司等等,除了好大喜功的视觉冲击以外,他称赞的可能更多是张艺谋的电影营销手段。
我这篇是想说说我记忆中的“杀人”电影的,因为刚刚看完昆廷?塔伦蒂诺的《杀死比尔》,不禁想起他的《低俗小说》,想起《黑店狂想曲》,想起奥列弗?斯通的《天生杀人狂》,想起大岛渚,想起北野武,想起徐克,想起那些暴力美学的影像说道者们。
这个《杀死比尔》可能是塔伦蒂诺看日本动画看多了,光有武士刀没有武士道,正像里面汉娜的一句台词“你不是武士,但是你可以像个武士一样死了”。头可以飞出去,血可以喷出来,保镖格格学生装束,齐眉刘海,像个AV女优,汉娜是一个“美国,日本和中国的基因杂种”,胜利者和复仇者是北高加索的金发姑娘,用武士的样子提着冲绳制刀大师的宝刀……这些的杂糅可见他电影里对“杀人”的世界立场和文化观。聪明人都能看出来,“武士”只是塔伦蒂诺的一个噱头,他不可能吧“杀”这种哲学像黑泽明《七武士》和大岛渚《我爱马克斯》那样冷静地从里到外剥离到民族立场上,菊与刀的美感不是一个西方人随便就能参悟的,更不是一般人能滴水不漏地嫁接演绎出来的,有些东西,只能喜欢,只能折服,只能赞叹,却永远学不来,这就是文化,就像张艺谋的《英雄》里无名最后想说的“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剑,也没有剑客。只有男人和女人”。美国有美国的英雄,法国有法国的英雄,蚂蚁有蚂蚁的英雄,狗有狗的英雄,中国的英雄是老庄的高成低就,大作小为——旅客是旅途的客人,剑客是剑的客人,“客人”是一种过程,旅途和剑才是主人,就像《杀死比尔》你的另一句台词“剑是不知道累的”。
奥列弗?斯通《天生杀人狂》里那把放慢了几百倍的匕首,配着伦纳德沧桑的《等待奇迹》,翻转着飞出去插在门外逃跑者的后背上,这镜头让我念念不忘,正像小时候看的《新龙门客栈》里那个叽里咕噜的阿訇在沙漠里把凶狠的东厂老太监的一条腿剔得丝肉不挂,正像何平的《关中刀客》里那个尘土烂坯的戈壁小街上那个神情木讷出手奇快的男孩子,越想越多,想唐山大兄,想小时候咬着下嘴唇看的《少林寺》,想鹰爪铁布衫,想岳飞传里枪挑铁铧车的帅小伙,想张飞喝断当阳桥的大吼,想《隋唐演义》里那个青面高额的马武,想飞檐走壁劫富济贫最后从塔上跳下落入人网被挑断脚筋的燕子李三……
如果让我杀人,我先把张艺谋杀死,在他拍完《秋菊打官司》以后就杀了他,至于陈凯歌,在他完成了《霸王别姬》之后就该自杀了,就不至于让弱者的《无极》给自己落个无耻的地步。还有冯小刚的《夜宴》,我个人感觉是美不胜收,这是叶锦添和谭盾的功劳,优伶们戴上面具在铁甲兵戈的林中湖畔被屠杀,加大了喜剧的质量,武打设计也恰如其情,温山软水的优雅在冰坚铁利中死得大收大放,又倜傥又伤感,游离在舞台剧的边缘,相对来说《墨攻》就纯属扯淡了,牢里刘德华那段怎么看怎么像《泰坦尼克》里泅水勇救露西的杰克,把大仁大智的墨子装扮得像个三流的地质工程师和七流的土匪,还有姜文那个《天地英雄》,还有去年的《七剑下天山》……也许我想说的是味道,电影是应该有味道的,特别是“杀人”电影。
真想看到好好说话并且说了话自己都能听懂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