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野合
黃寶蓮
毫無預示的，兩個陌路相逢的男女，在雨絲交織如幕的神秘境地中，受到蠱惑似的瘋狂擁抱、接吻，像蝸牛那樣用彼此的唾液滋潤對方的口舌，並用熱烈的雙手在彼此的身上探尋摸索，一寸寸深入對方的身體。
蕭湘一個人來到漢姆斯特公園，為了撿橡樹子，用來許願。她渴望愛情，盼望奇蹟會發生，白馬王子會降臨，雖然迷信，只是不肯放棄對美好事物的想望，凡積極的信仰都能產生力量，即使，只是用橡樹子許個小小的願望，然後真誠相信美夢可以成真。
蕭湘喜歡秋天碧綠的湖水，映照著黃昏夕陽，金光閃爍，白色天鵝綠頭水鴨，悠遊自在的戲耍在水色天光中。剛過中秋，一陣急雨，一陣飆風，太陽又破雲而出，典型的海洋性氣候，無法預測的陰晴不定。
她沿著湖畔漫步，經過湖濱垂柳，來到一片坡地，幾顆老橡樹披著深濃的墨綠，巨傘般伸展在藍天之下，新鮮落地的橡樹子， 眼睛似的點綴在青綠的草皮上 ，幾隻精靈的松鼠在樹幹爬上爬下，不時停下來瞪著圓溜溜的豆眼窺看蕭湘的動靜，既好奇又膽小。
樹下鬆軟肥沃的黑泥上，偶然發現彎蜿蜒曲折晶瑩閃爍的線痕，是蝸牛蹣跚行過的痕跡，另一條線跡從另一端延伸而來，相遇後交織成一團迷亂的圖陣，想必是呼應了彼此的召喚，相約會見的一對蝸牛愛侶。
果然，蕭湘尋線發現了熱戀中的蝸牛，它們面對面停駐在彼此跟前，一隻伸出觸角試探對方的身體，一邊展開柔軟的腹肌，朝著對方的背部前行，攀附之後緩緩上行，兩隻蝸牛上下交疊在一起，極力伸展著軀體，彷如要盡一切力氣擁抱纏綿，愛欲觸發著身體的分泌，濃濃稠稠的透明液體從身體凹陷而柔軟的秘密洞口裏源源湧出，形成細小的泡沫，包裹著彼此交纏的身體，雄蝸牛管狀的性器正一寸寸探進雌蝸牛體內的溫柔處。
一對正在交歡的蝸牛！在雨後氤氳的水霧裏，萬物勃發、生機盎然，一切都在啟示著生物的原始本能：生命的繁殖！
蕭湘看得屏氣凝神，對天造地設的陰陽交合充滿驚歎！
終於，在吐完最後一口泡沫之後，騎在背上的蝸牛緩緩縮回管狀器官，慵懶的滑落地面，收拾了心情就又抬起笨重的殼，展開厚實的腹肌，蠕行著離開現場，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離去。
蕭湘若有所失，即若微小如蝸牛也行天道，也得歡喜，自己年前與男友分手以來，一直便獨自消磨周末日夜，有時也幻想可以擁抱一個溫熱厚實的身軀入夢，即使只是相互貼近都有一種安慰，一個人的夜蕭條瑟縮，怎麼都是一種淒涼！
突然，蕭湘發現一個男子矗立眼前，不知他這樣窺看她多久了，一點聲響都沒？先前蝸牛造愛那一景，料必也被他盡收眼底？蕭湘頓時有被人揭露隱私的尷尬，恨不得立刻蒸發消失。
噢！噢！對不起！我不是存心要嚇妳！男子發現了蕭湘的不安，立刻做了表白！
是個年輕人，比較黑的皮膚，比較濃的眉毛，還有一雙害羞的黑眼睛，說英語很腆靦，說完話就紅了耳根，低著頭看自己。
兩人一陣尷尬，都不知如何開口說話，故事好像就將開始，卻又缺乏台詞，沒有腳本，無以開場白，蝸牛的交配令人難以啟口，卻又如共守的隱私，一個神秘的寓言，他們等待天啟，進入一種儀式。
男子終究只說了聲對不起！再見！日安！便轉身朝著湖水的方向走下坡去。留下蕭湘悵然若有所失！
岸邊柳樹下有一張長板凳，是一個叫大衛．史耐德的男子，紀念他死去的妻子的捐贈，椅背上刻著﹕此乃愛妻生前最鍾意的景點，誠願你與她共享同樣的喜悅。
蕭湘經常停坐在椅子一端，凝望湖水映照天色，想到那個被丈夫深愛著的女人的幸福，往後自己的結局，恐怕是一個浪蕩異鄉的遊魂？死了也沒有遠方的故人追念！
天上雲層開始堆疊，陽光乍隱乍現，一抹烏雲遮蔽了天空，低壓壓的天色，暗暗生起了飆風，不久，斗大的雨粒傾盆落下，叫人完全措手不及。蕭湘慌亂的往近處的樹蔭躲去，一時也顧不得打雷閃電，驟雨不終朝，飆發一陣就會過去。
雨勢滂沱，雨水天羅地網鋪撒而下，彷彿一場激烈的行軍，水珠穿過樹葉滴滴答答落在蕭湘身上，天地萬物都被織進了密密的雨絲中，大地彷彿在神秘的儀式裏，進行一場豪邁的洗禮儀式。
空氣裏彌漫著水氣，草地裏散發出泥土的芬芳，豐沛的雨水，滋潤著萬物勃發，欣欣向榮。蕭湘感受到了充沛的生機，心中莫名激動著。
就在此時，先前的男子朝著自己所在的樹蔭跑來，渾身濕透。兩個落湯雞並立在樹下，相逢何必曾相識。男子開口用生澀的英文單字說：妳看！這天！這地！如此肥沃！這雨！這水！如此滋潤大地！蝸牛交合，青蛙求愛，我們邂逅……。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交織成一片灰白的網，網住天地萬物，蛙鳴四起，雨聲淅瀝，彷彿大地歡愛的前奏。急促的雨滴暴烈的打在地面上，水珠彈跳飛舞，大地歡暢，天地交歡的交響曲，
兩人的交會的眼神中洩露了相互的秘密，各自都發出同樣的訊號，一種電波以對等的頻率，同時觸及彼此心房，剎那間爆發了火焰與光芒。
毫無預示的，兩個陌路相逢的男女，在雨絲交織如幕的神秘境地中，受到蠱惑似的瘋狂擁抱、接吻，像蝸牛那樣用彼此的唾液滋潤對方的口舌，並用熱烈的雙手在彼此的身上探尋摸索，一寸寸深入對方的身體。
天地只剩節奏與喘息。兩個陌生人陷入一個完全沒有預設的情節裏。
雨不久果真停了！他們羞赧的看了彼此凌亂的衣衫，像蝸牛那樣各自收拾起了狼藉！
看！好多橡樹子！男子略帶腆靦，有如先前的熱情純粹受了驟雨的煽惑。
蕭湘甜甜的回了聲﹕噢！然後彎下身撿了些橡樹子。
它會帶給我們幸運！相信它就會是真的！蕭湘慎重其事的說，放了棵橡樹子在他手掌心，要他緊緊握住，好像擔心幸福不小心會流逝。
（本文摘刊自黃寶蓮新短篇小說集「Indigo藍」，聯合文學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