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张爱玲和她笔下的人物让我们看到生命是一袭爬满虱子的华丽长袍,《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呈现的是同样爬满虱子但却千疮百孔的袍子。
芸芸众生的生活从来都是残缺不全的,从幼童到老者,从身体到灵魂:外来打工妹金永花的幼女患有呼吸衰竭症,姨妈的小外甥宽宽腿脚残疾,小太妹飞飞从小被离异的父母抛弃,半边脸被外婆不慎烫伤,潘知常是骗子,金永花是骗子(以“碰瓷”的手段筹措给女儿治病的钱)加凶手(拔掉女儿的呼吸器,以为从此解脱了女儿,解脱了自己),飞飞外婆老年痴呆......
姨妈呢?在影片中出现时的她五十多岁,身材臃肿,衣着带几分俗气却十分整洁,头发梳理得光洁齐整,夏日出门永远打一把买什么东西免费赠送的广告伞,活脱脱一个上海街头常见的那种经济不宽裕但却不甘落后于时尚生活的中年妇人形像。
姨妈很有些小资,会说纯正的英式英语,会做好吃的上海小菜,喜欢京剧,也喜欢穿着练功服在公园里舞剑。她向往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生活有品味,女儿在国外,邻居有教养.....她也很有些清高,对年纪一把还天天翻行头换假发的邻居水太太多少有些不屑,时常说自己以前上班时年年是先进工作者,也不忘强调自己受过正规大学教育。但在她看来值得清高的那些东西在现实生活里不堪一击甚至一文不值:先进工作者也会下岗,受过大学教育一样生活拮据,她想凭借纯正的英式英语给人家小孩当家教谋生,人家却说:我们的小孩将来要去美国的。
经济的窘迫让小资和清高的姨妈同时具有很小市民的一面,冰箱空调之类的电器只是摆设,因为怕付电费,连小外甥来住也要AA分帐......简单的独身生活又让她保留了天性的单纯和善良,她会帮助素不相识的外来打工妹金永花,会借钱给初识的潘知常。
姨妈会掉进潘知常的陷阱,是因为潘身上有着姨妈所向往的那种生活的影子:潘所诉说的旧时有钱人家的身世,潘所穿戴的马甲、领带和小丝巾之类旧上海小开的衣饰,他会唱京戏《锁麟囊》,开口闭口古诗文言,什么“长恨此生非我有”,什么“平生只流两行泪,半为浮生半美人”,也懂得拿“美人佳人”之类的话大献殷勤。两人穿着戏服唱着戏时,姨妈也许分不清了戏和人生的真真假假,就如观众也分不清两人的黄昏恋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最后,潘知常与人合伙骗走了姨妈毕生的积蓄。潘在姨妈发现骗局后最难过的一夜坐在床边陪她到天明。看到这里,我不禁有点疑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骗子。
这仿佛是一个蝴蝶效应:因为怕水太太发现自两人的私情,潘知常不小心闷死了水太太的小猫,姨妈深知小猫是水太太唯一的寄托,决定用花费所有积蓄投资的墓地来葬小猫,才发现投资墓地原来是一个骗局。赶走潘后的她精神恍惚,从天桥上跌下来摔坏了腿,躺在医院里无人照料。这时候,她的女儿出现,才揭开了姨妈过往的身世。
青春妙龄时的姨妈赶上知青下乡的年代,她去了鞍山,迫于生活嫁了那里的一个工人并生下女儿。在知青返城时,姨妈毫不犹豫地抛夫弃女回到了上海。女儿虽然痛恨母亲早年的无情,却还是把失去了一切的母亲接回鞍山老家。这才看到姨妈当年义无反顾离开的那个邋遢粗陋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无条件地接受了她的归来。影片的结尾,姨妈跟着男人一起去市场里卖货,已是与在上海的姨妈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头发散乱,粗衣布服,神情木然地嚼着咸菜啃着馒头。旁边的小摊上有人在听收音机,唱的正是京戏《锁麟囊》。
姨妈的女儿无法明白,上海有怎样的魔力,为什么当年连骨肉亲情都留不住自己的母亲。确实,姨妈在上海的生活并不如意,居住的地方、常去的街边菜市,包括她和潘知常去吃饭的饭店,都谈不上什么品质,上海对姨妈来说更多是一种精神家园,在上海,她至少可以拥有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就如潘知常对姨妈来说更多也是一种精神寄托,她至少感觉自己离向往的生活更靠近了一点。然而,这个城市辜负了她,那个男人欺骗了她。
姨妈那个天天招摇过市的单身邻居水太太在唯一的寄托小猫失踪的当晚就心脏病发作,离开了人间。这很容易让人产生恐惧感:当我们老去的时候,是否也会有什么人或物的离开让我们如大厦在顷刻间轰塌?
长恨此生非我有。任你心比天高,也不得不向生活低头。
(2007-04-23)